孤帆
*國軍左營醫院燒傷中心職能治療師 陳進茂

  一路狂奔的救護車,淒厲的鳴笛聲劃過寂靜的黑夜,由嘉義上高速公路緊急送往高雄的燒傷中心。當時嘉義地區尚無燒燙傷的加護病房,所以每當有突發狀況,病患只能往北或往南送。

  還在等候兵役通知的金水,是個未滿二十歲漁村長大的小伙子,全身充滿年輕的氣息。由於家中經濟主要來自父母出海捕魚,生活並不富裕。靠海吃飯的金水,從小就有著夢想;將來靠自己的力量買一艘船,隨時可出海捕魚,讓父母不用再當臨時的漁工。孝順的金水利用當兵前的空檔,進入一家小工廠賺錢貼補家用。某日下午,金水如往常爬上屋頂抓漏;工作時右手卻不慎誤觸高壓電,由119緊急送至本院。入院評估時,電極傷口深度高達3-4度,面積範圍不大卻極為嚴重,右手緊急做了筋膜切開術;整個右上肢仍呈現感覺缺失,而且沒有肌肉收縮的現象。五天後經由金水及家屬同意後截肢至肘下,約兩星期後由於循環持續變差、組織持續壞死,不得已的情況下做全手臂截肢;在傷口穩定後,轉至燒傷普通病房。

  二十歲的金水似乎未感受到截肢的不便,或者不了解外面世界的險惡。當金水的父親出面向工廠負責人提出責任歸屬時,竟以金水的疏忽為由,不願負任何責任。金水的父親在求助無門下,乃至當地派出所備案請求由警方處理。

  出院後的金水仍定期至醫院門診,並且製作彈性衣以免長出肥厚疤痕。由於家住海邊,人口外移嚴重,同年紀的朋友都已出外謀生。截肢後的金水在脫離醫院的庇護,逐漸感覺生活的枯燥無趣,對生命的後悔灰心;慢慢變成脾氣暴躁、怨天尤人、憤世嫉俗的殘障青年。

  住院期間金水沒有流過淚,有著討海人堅強不怕苦的精神。可是回到嘉義,望著熟悉的大海,看著來往的船隻,想著自己的心願,總是淚眼潸潸。空盪盪的右袖,無止盡的悔恨,無情義的老闆,沒有前途的未來。防波堤旁伴著日落的黃昏,心中的感觸有如「夕陽西下、斷腸人在天涯」。一樣的景象,卻情何以堪;數月前的夢想,如今卻離得如此遙遠。

  望著大海,想著她的清澈、她的包容、她的廣大遼闊、她的浩瀚無邊;自己好比無帆的船,無助的地在大海中漂泊。但是來自何方去向何處,卻可由自己掌控。沒有帆布可以加裝,沒有了意志就得任憑風吹;澎湃的心,得以逐漸平靜。

  將近八個月後的某次門診復健,金水帶著批發的彩卷前來,得知金水決定要自立自強靠自己的力量時,不禁訝異他的轉變、更是暗暗喝彩。渡過難熬的悲傷期,體認身體形象的改變,努力調適自己,終於能由灰暗的人生破繭而出。在修改彈性衣時,我建議金水除定期回門診讓醫師檢查評估外,儘量使日常生活能夠獨立,想辦法克服或調整困難的部份。例如:鞋帶可改成黏扣帶,吃飯可用止滑墊,洗澡可用長柄梳等復健輔具。與周遭的人維持適當的人際關係,參加合宜的社交活動,勇敢面對現在的身體。

  金水又匆忙趕車回嘉義,雖然燒傷醫護人員捧場地買了將近兩百張彩卷,畢竟非長遠之計,或許下次來門診追蹤時,金水能帶來更振奮人心的職場就業訊息。

PS:金水(假名)現今在桃園某鞋店擔任店員的工作,除了供膳宿外,收入尚可。